貓品'漫畫中毒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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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第四屆台中文學獎】〈花開時節〉

花開時節
得獎是2015年秋天的事情。
過了這麼久才有辦法貼出來,偏偏還是四月一日,而且正在飽受腸胃型感冒之苦。

這篇〈花開時節〉是貓品兩人合作的歷史小說創作。
淺色貓執筆小說,半成品考察歷史。
很遺憾當初沒機會以「楊双子」的筆名發表。

接下來,我會盡可能讓「楊双子」發表更多小說。
請各位多多指教。

〈花開時節〉
文/楊若慈

那幾年,初子總是到圖書館等候父親下班。
無論任何角度看上去都相當醒目,圖書館是一座紅色磚砌的兩層樓西洋建築。紅磚建築之上的白色裝飾帶及四葉幸運草花紋,日照下閃閃發亮,耀眼得令人心痛。曾經有一段時間,初子必須凝望著四葉草石刻,祈禱般許下願望才踏入圖書館。
初子的父親山口隆夫是這座紅色圖書館的司書。
由就讀的高女校門啟程,步行到圖書館只要五分鐘。初子那樣熱忱地沉迷於閱讀,放學後到圖書館等候父親下班的這個習慣,不分晴雨地維持了許久。
若是炎熱的夏天,同校女學生的白色海軍領身影會像是沙灘上翻騰閃耀的白色浪花,散落在兩個樓層的婦人閱覽室、新聞閱覽室、廣間及廊道之間。然而,隨著時節流轉,深藍色水手領的冬季制服則彷彿捎來冰寒海洋的深沉氣息,圖書館內的色彩也轉瞬黯淡下來。
儘管是南方的島嶼,冬天還是相當凍人的呢。
高女的四年修業期間,能夠四季如常熱衷閱讀,又不倦於奔波的少女太稀罕了。初子曾經自問,如此頻繁到圖書館的同級生,該不會只有我與早季子同學、雪子同學吧?
這個問句是個小小的種子。許多年以後初子引揚返日,無數次回想起心頭閃過這樣小小疑問的那個春天。紅色的圖書館,白色的四葉草石刻,樓梯的鐵鑄扶手,照亮微塵的斜陽,以及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
獨獨那一年春天,苦楝花盛放如紫色薄霧,花朵飄零如雨,落在臉上像是淚水,城內滿開的杜鵑花都相形失色。
初子不曾或忘,那是昭和十二年的春天。

1
這天初子也在午飯後抵達圖書館。
悄然無聲地在置鞋區整齊地擺妥學生皮鞋,進入圖書館事務室,如同往昔那樣與父親,或者與同為司書的父親同僚頷首致意──今天遇見的是面無表情的父親隆夫──打過招呼後,初子低頭穿過廣間,沿著冰冷的鐵鑄扶手登階。若要挑選座位,一定是二樓婦女閱覽室角落的靠窗位置。
即使選定偏愛的座位,前去開架書庫挑選書籍時,初子因為深陷書本世界而渾然未覺身旁有人來去,經常在一列與一列的書架之間站立到腳趾冰冷,要到渾身哆嗦才清醒過來。
如此一來豈不是單純占用座位而已嗎?初子也會為此苦惱。可是,書本是窺視世界真實面相的小小的通道,初子所以掉入了世界的背面,忘卻所處世界的正面。
說到世界的正面,要苦惱的事情太多了,又何止這一樁呢。

初子喜歡吉屋信子和林芙美子的小說。最喜歡的雜誌是《少女之友》和《少女畫報》。不過,無論小說還是雜誌,初子都買不起。
如果是早季子同學或雪子同學,肯定是由家裡使用人到錦町的棚邊書店購買《少女之友》的新雜誌吧?至於其他作為消遣之用的圖書,等待圖書館的藏書就足夠了。
初子有時候也會想,「其它的書怎麼樣都可以,只有《少女之友》,真想買一次新雜誌。」即使懷抱著這樣的念頭,初子也不會如此向母親幸江抱怨。
因為初子是只能等候圖書館藏書的山口家的長女。
早季子同學來自京都華族的松崎家。傳言松崎家的一家之長著迷於本島的特有植物,特意攜家帶眷落腳本島。儘管如此,位在本町通的松崎宅邸低調而寬敞,磚造圍牆裡的花園,不但有來自內地與本島珍稀的盆栽,還有一株呵護備至、常年花團錦簇的九重葛老樹。若是在內地,早季子同學想必過著如同公主一般的生活。
而雪子同學。
相較於早季子同學,初子對雪子同學懷抱更複雜的心情。
作為同級生裡僅僅七名之一的本島人學生,雪子本名楊雪泥。楊氏是王田車站一帶的富裕地主,清國時期祖上曾有秀才功名,名符其實的望族之後。雪泥一詞出自漢詩文,是異常秀美又富有詩意的名字。
血統高貴的松崎早季子,本島地主富裕之家的楊雪泥,都是初子沒有辦法望其項背的出身。如同山口初子的名字,初子既平凡無奇,也沒有特色,只是山口家三女一男之中的第一個女孩。
大正九年,父親隆夫攜母親幸江自九州奔赴本島,大正十年誕生的頭一個女孩命名為初子。接著是春天出生的春子、夏天出生的夏子。唯一的男孩以父親之名取名隆一。
與平凡無奇的姓名一致,初子的煩惱也相當平凡。
父親隆夫是月俸六十七圓的公務員,背負山口一家六口的重擔,勉力供四個孩子讀書,沒有餘錢為初子實現買到一本《少女之友》當月雜誌的願望。儘管五十錢一本的《少女之友》在這個新興事物不斷湧現的時代,還算不上是奢侈品。
報紙刊登著「冷房兼暖房機」、「電氣冷藏器」、「瓦斯發生器」的廣告,母親幸江剪下廣告上的圖片,不時望著剪報興嘆,五百圓的冷藏器啊,我們家怎麼買得起噢。
就算偶爾能夠向母親索取零用錢,身為姊姊的初子要毫不顧慮弟弟妹妹的目光、花五十錢買一本少女雜誌,不是也根本做不到嗎?
即使是在這樣進步的、開明的時代,也並不是人人都一樣平等幸福的呢。
對初子來說,那兩名美麗的少女並不是有如《少女之友》,而是如同電氣冷藏器一樣遙遠。

喜歡閱讀,到圖書館是最實惠的。
圖書館固然未能購置初子喜歡的少女雜誌,仍會擺放娛樂性質的期刊,而每日上架的《臺灣日日新報》,偶爾也刊登吉屋信子的小說連載。儘管山口家訂閱同一份報紙,可是初子無法在協助家務的早晨抽空閱讀,而母親幸江的熱衷剪報,又使山口家難以留存完整的報紙。
圖書館是總督府最大的恩賜。沒有人比初子更能感受這件事了。
不過,初子這天到圖書館卻不是因為讀書。
她想見到雪子同學。
初子也想見早季子同學。可是,高女畢業典禮距今半個月,早季子同學想必抵達內地許久。學校考試放榜了吧?順利考取了吧?初子想,如果是早季子同學,不如說落榜才失常呢。
未經挑選,直接帶入閱覽室的通常是吉屋信子小說集《花物語》。由於只要內心苦悶懊惱、打不起精神,初子便會重讀一次,最終上下兩集都熟爛於心了。今天初子翻閱著《花物語》下集,不時張望周遭來去的人影,幾次低下頭竟分不清自己讀到哪一段文字。

──讓妳久等了。
那時,初子也正在讀同一本書。
初子過於沉迷不知道閱讀第幾遍的小說,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而且那一句壓低聲音輕輕訴說的話語,對象並不是初子。
「讓妳久等了。趕得上火車的時刻嗎?」
「不必擔心,往王田的班次很多喲。」
那是普通的女學生之間的對話,初子要經過了四個四分音符的節奏以後才遲鈍覺知心中微妙的混亂感,並且開始移動久站後麻木發涼的雙腳。
二樓書庫裡每一列書架走道。沒有看到任何人。二樓廣間。也沒有。沿著廣間大樓梯前往一樓書庫,從第一列書架開始看起。有人,只是並非心中所想。
真奇怪啊。初子想,莫非是我的錯覺嗎?
剛剛浮現這樣的念頭,一、二樓書庫之間互通的小樓梯旁邊,角落的書架陰影處就宛如幻影般,具象地投射出初子心版上的身影。
「那麼,明天再見了。」
「哎呀,真的是,每天都很期待明天呢。」
輕聲說話的人是早季子同學,隨後發出笑聲回應的人是雪子同學。
正是分別的場景。初子退步側身藏入了相隔兩列的書架後面。雪子同學笑聲歇止,與早季子同學沉靜地對視微笑。
這樣的場景想必已歷經許多次。雪子同學伸手為早季子同學理順藍色的海軍領。而接受雪子同學宛如親密姊妹般的整裝以後,早季子同學站立著目送雪子同學離開,並沒有並肩同行。
雪子同學的單根辮髮隨步伐輕盈跳動。初子的目光在雪子同學與早季子同學兩端之間來回,直到早季子同學也移步向外。不過,早季子同學身後的兩條髮辮平靜如無風的湖面,只是輕輕蕩漾。
呆立在兩列書架以外的這一側,初子腦海縈繞著關於那一側的事情。早季子同學注視的究竟是雪子同學,還是那跳動的髮辮?
初子掉入了世界的背面。

2
松崎早季子出身良好,即使在雲集優秀女學生的臺中高等女學校,身份高貴仍屬首屈一指。
早季子同學沒有矜貴驕傲之態,平日與眾人打成一片。可是,當同級生刻意恭維而過於讚美早季子同學的名字時,早季子同學曾經謙和地反駁道:「因為是松崎(MATZUGASAKI)早季子(SAKIKO),以前童年玩伴直呼『SAKI-SAKI』的、這樣取笑過呢。」
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花。與此形容十分相襯的早季子同學,是名符其實的高嶺之花。親和而非親近,溫柔而非優柔。
早季子同學從不獨來獨往,卻也沒有堪稱摯友的同學。
與之相反,雪子同學與其他人往來頻繁。
論同級生本島人最顯眼的三個人,就是洋裁手藝不凡的黃花蕊、游泳隊的簡靜枝,以及別號「女校長」的楊雪泥。家世相當、率直開朗,又同是本島人,三人結為摯友,校園活動總是同進同出。可是,雪子同學的顯眼程度截然不同。
初初入學,校長致詞的入學式典禮結束,雪子同學曾發出「高女的校長竟然不是女人」這種感言,引起學生間的騷動。高年級生釐清雪子同學分班在月組或花組,特地前往教室詢問,「想要當校長的楊學妹,是哪一位呢?」
一年花組教室的正中央,時年十四歲的少女雪子毫無懼色,不如說是立足的高度、身處的座標與眾人相異,臉龐上展露出早慧而成熟的神情。
「高女的校長也好,帝大的校長也好,是女人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大家都這樣想的日子,會來臨的哦。」
雪子同學說出這些話語的現場,沒有人發出笑聲,也沒有噓聲。日後,女校長的別號卻從此不脛而走。
只有神明大人才知道,那一天,初子為這番豪語瞠目結舌,胸口鼓動不已。
品格高尚,志向遠大。不為常人所理解。
如果早季子同學是高嶺之花,初子想,雪子同學是迷霧之森。

同班的嶺花與霧森並沒有顯著交集。
初子為自己在圖書館的所見所聞感到迷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當天寥寥數句的對話,宛如再三熟讀吉屋信子的小說。
高女校園內本島人和內地人不存在強烈的隔閡,交往如常,所以說並沒有刻意迴避的意義吧。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卻僅僅只在圖書館裡,展現出親密摯友般的互動。
初子無從獲知這個謎題的解答,不過意外得知了早季子同學和雪子同學實際上經常出入圖書館的這件事。
過往沒有覺察,肯定是因為初子投入書本便忘卻世界的正面。證據就是在那之後,初子無數次見到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
內向害羞的初子不會主動攀談,因此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見到過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在圖書館裡的身影。
校園裡幾乎不交談的兩人,放學後一起出現在圖書館。
初子在世界的背面,成為了秘密的窺探者。

「說到漢文學的圖書,果然只能去中央書局嗎?」
「小早想讀漢文書嗎?」
「沒有,我的漢文並不好……」
「莫非是《幽夢影》,上次我提過的。『雨之為物,能令晝短,能令夜長。』想讀嗎?」
「不,不是的。」
「我家收藏的手抄本,如果是松崎家的齊藤先生,應該可以找到謄寫手抄本的幫手。」
「請稍等一下。我不想給雪帶來困擾。」
「可是小早想讀的吧?我唸給妳聽也可以喔,一起讀的時候。」
「……總覺得,永遠贏不了雪呢。」
「也沒有什麼不好吧,要是永遠都能這樣的話。」
少女低聲交談的話語,在雪子同學以鼻子發出的輕輕笑聲裡停止。
然後,雪子同學伸手為早季子同學理正衣領。
初子不得不提早離開,因為稍早一不留意就靠得太近了。可是,由於太在意而入迷,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小早。並不是早季子同學(SAKIKO SAN)而是小早(SA CHAN)。
同樣的,並不是雪子同學(YUKIKO SAN)而是雪(YUKI)。
初子在窺探中嘗試勾勒秘密的輪廓。
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失散姊妹分別為兩個高貴富裕的家庭所收養……
不、不,怎麼可能呢。初子好笑的反駁著自己的奇想。雪子同學細緻光滑的本島人的臉龐,早季子同學狹長美麗的內地人的眼睛。就算不論民族,兩人的樣貌也並不相似。
從高女二年級的冬天成為窺探者開始,初子遊走在世界的兩個切面。窺探過程的每一個細節,都令初子更加深陷於這個並非有教養的少女應有的低級興趣。
可是,儘管沉迷於小說故事而浮想聯翩,初子並沒有完全遺忘世界的正面,只是偶爾不經意地胡思亂想罷了。

早季子同學受封男爵的祖父,曾有傳言是孝明天皇的私生子嗣、明治天皇的異母手足。由於祖父生前旅居本島十數年,子孫亦與本島締結淵源,不免引來耳語,松崎家常駐本島,或許有鍾愛本島以外的理由。高貴而宿命的身世,想必正是早季子同學在校園中吸引眾人目光,卻又為眾人所保持距離的原因。
這也是雪子同學與早季子同學在高女校園彼此態度冷淡的原因嗎?
那麼,雪子同學與早季子同學又是怎麼結識的呢?
毗連王田車站的大肚山,是富貴人家冶遊的競馬場與高爾夫球場。
初子牢記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的每一個細小的傳聞,擅自在腦海編織著小說情節般的故事。
想必是這樣的吧?
王田地帶的本島富裕之家,與血脈隱晦的天皇之後,兩名少女因緣際會在家族郊遊之際相識,成為投契的閨中密友。
早季子同學就讀明治小學校,雪子同學就讀烏日公學校,由於距離遙遠的緣故,長期以書信往來,促成兩人約定考取高女的決心。
考取高女後,卻不意因各自背負著引人注目而並不光采的流言,只能選擇維持同班同學份際之內的往來。唯一能夠傾訴真實情感的所在,便是位於學校附近的州立圖書館了。
初子自覺有如偵探小說中的福爾摩斯先生,小心翼翼地進行探案。
這是謎團的解答嗎?初子不知道。隨著時光流逝,初子卻越來越堅信內心為早季子與雪子構築的故事。
如果是學生經常進出圖書館的夏天,早季子同學和雪子同學迴避可能認識的同校學生,通常減少交談,交換書信後道別。
若是寒冷的冬季雨天,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偶爾會在書架旁共同展讀圖書,直到夕陽西斜。閱讀藏書稀少的漢文書時,雪子同學以清脆美妙的臺灣話誦讀漢文,早季子同學則低聲複誦,因發音古怪而引起兩人忍俊不住的笑聲。
那樣的笑聲,比初子閱讀過的、編織過任何一篇小說都還要令人目眩神迷。
在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初子總是凝望著圖書館外的四葉草石刻暗自祈禱,許下荒謬可笑的願望。神明大人啊,今天也讓我遇見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吧。

3
高女四年級的第一學期,滿開後的苦楝花正細細凋零,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傳言也像春風一樣絲絲吹撫,浪動著高女校園。雪子同學在內地讀書的兄長,眾人感嘆著,那個女孩子的兄長感染上自由戀愛病而殉情自殺了。
王田地主的楊氏一族,那個女孩子的兄長是獨子。
聽說過嗎?楊氏原來是遭受詛咒的家族。清國時期楊氏一族掠奪大肚山平地蕃的土地,因而遭受蕃人的詛咒了。
那個女孩子的家族世代一脈單傳,領養同族男丁維持血脈尚且不足,甚至到了不得不招贅以生養後代的地步。
唉,那個女孩子呀,可憐的雪子同學呀。
初子想摀住耳朵,不願聽見這樣的流言蜚語。

那樣殘酷的流言,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
高女四年級第一個學期春天尚未結束的那一天,初子站立在書架這一側直到雙腳冰冷,渾身顫抖。
放學前的教室,修身課的內藤老師在講臺前說道:「高女的每一位同學都是飽讀詩書、品格優良的女性,請各位寸度合乎禮儀的話題。」課堂上眾人垂下頭顱,默不作聲。初子忍耐著不看向雪子同學,也不看向早季子同學。
不過,圖書館內的初子站立在書架的這一側,透過書架狹小的縫隙,目送雪子同學與早季子同學先後離開,直到地板冰冷的寒意穿透拖鞋,令人渾身顫抖為止。
雪子同學並非是傳言中那種備受同情的軟弱少女,而是無論何時都性格堅毅,眼睛清澈發亮。
即使是這樣的日子,雪子同學依然為早季子同學整理衣領。
兩人之間就像是不需要言語便能傳遞心意,存在著以心傳心的緊密聯繫,所以沒有說出任何多餘的言語,如同往日般地道別了。
至於我這樣的人呢。初子心想,我是何等卑劣的人哪。
既無法堂堂正正地慰問雪子同學,直到此刻也無法割捨窺探的慾望。
比起流言,更冷酷的是我這樣的人吧。

花是櫻花,人當武士。
這是一休大師的名句。
可是說起花,內地是櫻花,本島則是苦楝。
初子的意思是,說起春天的花,必定是指這樣的花了。
當初子看見爛漫盛開的櫻花,就清楚地理解了,這是夢境。
初子所居住的城內並沒有櫻花,僅只在書上看過對櫻花的描繪。
然而讓初子更透澈體悟這是夢境的,是發現早季子同學和雪子同學環繞在身邊。
櫻花樹林小路上,柔軟芬芳的草地有點沾腳,初子與早季子、雪子緩慢的並肩走著。
三人說著漫無邊際的事情,氣氛融洽地嬉笑玩鬧。彷彿吉屋信子《勿忘草》的主人翁牧子與一枝、陽子那樣,又有令人莞爾,又有令人心痛的片刻,那是充滿幸福與溫暖的時光。
長長的小路,似乎永遠不會走到盡頭。
夢境像人魚公主故事中的海水泡沫,既甜美,又悲傷。

4
一開始,連初子自身也沒有覺察,早季子和雪子是她的救贖。
因為初子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啊。
妹妹春子、夏子會為了瑣碎小事而爭吵。如果是幾乎不可能在山口家看見的片裝森永牛奶巧克力,或許能夠勉強接受吧,妹妹們卻只是為了一小塊新高香蕉牛奶糖而放聲尖叫,這種事情讓初子深感可恥,胸口刺痛不已。
弟弟隆一腦筋靈敏,順利考取臺中師範學校以後,態度卻越見趾高氣昂,不受拘束。每日索要零用錢,浪蕩城內街道,今天喝杏仁茶,明天吃四菓湯,幾天晚飯吃不下,父親隆夫卻毫無表態。
初子嘗試糾正隆一的浮浪舉止,卻反過來遭到母親幸江的責難:「隆一正在成長不是嗎?男孩子肚子餓得快,初子應該要更體諒弟弟才是。」
春子更是在旁拉長了聲音追擊著,「爸爸下班後也會帶初子姊去買馬齒豆吃吧,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久前還跟春子鬧得難分難解的夏子,此刻宛如金魚大便緊緊跟隨著春子的腳步,「媽媽,說好要給我們買甜納豆的。」
山口家就是這樣充斥著紛擾又庸俗的氛圍。

儘管由衷感念父母的養育恩惠,但初子也有無法忍耐父母的時候。
不苟言笑的父親隆夫,邀請同僚與後輩到家中用餐,一定喝福祿清酒直到醉爛。嘴唇上方精心修飾的鬍鬚尖端沾黏著噴濺而出的唾沫,父親卻渾然未覺,逕自抓著後輩顛三倒四說著重複的話語。
「男兒立志出鄉關哪,搭上連絡船那一年,是大正九年喲。斷然地捨棄九州,山口家第一個女兒就是山口隆夫要埋骨本島的覺悟,知道嗎?所以給她取名『初子』。喂,我說啊,意思是萬物初始,知道了嗎?」
父親在年輕男性面前大肆談論「初子」之名的由來,從未考慮此刻的少女初子既羞赧又痛苦。
而隨著初子的高女四年級即將走到尾聲,父親與母親談論著初子的未來婚嫁,卻絲毫沒有初子發表心聲的空間,這樣的事情也令初子難以釋懷。
「小澤家的次男不是決定到糖廠工作了嗎?臺中車站最近前來報到的鐵道員山田君也真是一表人才啊!」
「言之過早啦,初子還能再等三、四年左右吧。」
「哎呀老公,初子最近說著想去臺北讀書呢,早點議婚說不定比較好。」
「初子太年輕了,為人母親的要給她說說道理。」
母親與父親旁若無人的討論著。

早季子同學和雪子同學畢業以後,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呢?
想必是與一般少女們完全不同的人生吧。
去內地留學,依著現代女性的前衛作風,跟某個男人自由戀愛吧?
……不,跟男人戀愛這種事情太愚蠢了,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豈不更美好嗎?
要讀書、寫字、跳舞、唱歌、釣魚、騎車,要搭乘鐵道、大船或者飛行機去旅行,飽覽前所未見的世界風光。
對呀,比起結婚,獨力工作不是更好嗎?
到喜歡的書店親自翻閱每一本書,到電影院看每一部想看的電影,到喫茶店喝咖啡,或者鼓起勇氣走進咖啡廳點一杯牛奶。早晨聽幾張最著迷熱愛的曲盤或廣播節目,下午就著霞光洗溫泉,渾身熱汗地喝著裝在玻璃杯裡又冰涼又酸甜的可爾必思。那該多好啊!
初子無法克制地想著這樣的事情。
儘管她內心有個睿智明晰的聲音說,即使是在進步的、自由的、文明的這個時代,女孩子還是沒有辦法輕鬆地做到這些事情。
可是,如果是早季子同學和雪子同學的話……初子就像是對著四葉草石刻許下願望那樣,用力地祈禱著。如果是那兩個人,一定能夠做到的。
因為初子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只能度過平凡的人生啊。
高女四年級的尾聲,由於最終仍然無法獲得父母親的首肯投考臺北女子高等學院,初子考取了高女附設的補習科,走向可以預期的人生道路。
修滿為期一年的補習科以後,進入小學校擔任教師。等到適婚的二十歲,就與小澤家的次男、山田鐵道員,或者不知道哪裡來的小林、大久保之類的陌生男人相親結婚、生下孩子,過著符合初子這個名字的平凡生活……。

5
綻放的苦楝 紫色的 高尚沉靜的花
優雅的微笑著 迎接新的每一天
是日本的 少女我等的 幸福與榮譽


畢業前夕,音樂課開始練唱校歌與畢業歌。
老師彈奏鋼琴,首先帶領同學們一句一句練習,接著個別點名班級上的每一位同學一段一段地練唱,等候同學們能夠順暢演唱,便進入合唱演練。
實際上,四年級的各位對於校歌與畢業歌早已熟稔於心。或許對老師而言,畢業典禮上的畢業生合唱,仍然是典禮的重頭戲吧。
初子喜歡閱讀也喜歡唱歌,對於歌詞動人而曲調優美的校歌,即使再三演練也毫不厭倦。
早季子同學受到點名起身練唱的歌聲非常美妙,凜然而清澈。初子也相當享受這樣的時刻。
可是,隨著畢業將近,初子內心越發忐忑。
有時候初子想要鼓起勇氣,直接詢問早季子同學:畢業後安排什麼規畫?是回到內地讀書嗎?或者赴臺北就讀呢?……那麼,有沒有聽說過雪子同學的出路呢?
初子卻連問出口都顫抖得無法做到。

有如高潔雄偉的 新高山
年輕我等的姿態 強健的挺立著 迎接新的每一天
是日本的 少女我等的 幸福與榮譽


歌曲唱罷,畢業典禮的那一天,初子也只是雙腳僵直,就像是站在圖書館書架的陰暗側面,直到目送兩人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見。
畢業典禮結束返家的那一天晚上,初子懊悔的無法吃下晚飯。
母親幸江特意準備初子最喜歡的生魚片和山藥泥麥飯,醬菜也是色澤鮮豔而香味撲鼻。
春子、夏子和隆一都興高采烈地大口咀嚼著晚飯,只有初子像是罹患了嚴重的感冒,喉嚨梗塞,鼻腔酸楚,每一樣食物放入口中都變得堅硬無味,無法順利地吞嚥到肚子裡去。

映照著岸上柳影 獨自奔流
富含深刻啟示的綠川 迎接新的每一天
是日本的 少女我等的 幸福與榮譽


初子好幾天沒有辦法安眠,夢裡都能聽見骨髓受懊悔所囓咬的聲音。
想必是因為這樣的緣故,幾日以後初子在圖書館書架一側看見眼熟的身影,未經思考的嗓音比膽小的性格更快速地出現了反應。
「雪子同學,沒有去內地嗎?」
「咦?初子同學,早上好。」
儘管臉上流露出一絲迷惘,隨即正色地面向初子。雪子同學本來就是反應敏捷、禮貌周到的少女,所以反過來表達問候。
「畢業了以後,初子同學也是會到圖書館呢。這麼說起來,因為初子同學考上補習科,之後會成為教師吧?真是恭喜了。」
「那個、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並沒有正確地回應話題,初子此刻化身為未受馴化的野獸,沒有預警地襲擊著雪子同學。不過,並不是使用獠牙或犄角,而是帶著九州腔調的國語。
「雪子同學為什麼沒有去內地呢?早季子同學也沒有去嗎?」
身為文明人的雪子同學目瞪口呆,想必是因為沒有遭受過這樣的突擊。
在這樣的目光中初子回過神來,滿臉通紅的低頭道歉:「讓雪子同學感到困惑了,實在是相當抱歉。」
「……不,沒有關係。」
會不會是憐憫初子所表現出來的蠢笨與不安呢?雪子同學輕輕地發出寬容的笑聲。
「初子同學真有趣。如果是初子同學,知道了也沒問題的吧。」
「這話的意思是……?」
「早季子去了喔,內地。就讀的學校不方便告知,因為沒有其他人知道早季子的計畫。」
「只有雪子同學知道早季子同學的計畫,對嗎?所以也只有早季子同學知道雪子同學的計畫嗎?」
「關於我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呀。」
「沒有這回事,完全沒有聽說過的。」
「不久之前,我的兄長還是校園裡熱門的話題不是嗎?即使是潔身自愛的初子同學,也不可能毫無所悉吧。」雪子同學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微笑起來,「可是啊,畢竟連我也沒想到家中真的決定招贅夫婿。那些話語說是流言,其實是詛咒也說不定。」
……招贅夫婿。
那位雪子同學,楊雪泥同學,女校長,畢業後家族安排給她的道路是招贅夫婿。
連雙方何時分別了都不知道,初子只能一個字一個字重複咀嚼著雪子同學的言語。咀嚼著,良久良久。

令人心曠神怡 濃綠的 樹蔭下休憩
清朗的風 喃喃低語著 迎接新的每一天
是日本的 少女我等的 幸福與榮譽


6
圖書館書架的另一側,總是同樣的光景。
那是道別的時刻。
雪子同學的指尖觸及早季子同學平整且毫無摺痕的衣領,緩慢而仔細地撫順衣領邊緣。
接受雪子同學宛如親密姊妹般的整裝,早季子同學微笑著連眼睛都瞇起來。隨後沉靜地站立著,目送雪子同學離開。
斜陽自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照亮空氣中的細細微塵,也同時照亮雪子同學與早季子同學的身影。

7
初子這天仍然走入圖書館。
日前對雪子同學發出唐突的言語襲擊以後,初子許多日子不曾在圖書館見過雪子同學了。
可是,初子想見到雪子同學。懷抱著這樣的心情,前一天也是,這天也是,每天都走入圖書館。
由於遭受「招贅夫婿」的驚嚇,初子沒有來得及追問,所以期盼能夠再見到雪子同學一面。
然而我想追問什麼呢?初子自問,卻無從獲得解答。
斜陽的光輝穿透了玻璃窗,閃閃發亮。
初子沒有等到雪子同學,也沒有留下來等候父親隆夫下班。胸口苦悶,不得不繞著遠路步行回家。
繞道綠川,由鈴蘭通折返,直至柳川。
紅融融的霞光滿天,初子抬起頭看見滿樹的苦楝花盛放如紫色雨霧,清風撫過便飄下細細的落花。
啊,這不是早季子同學美麗歌聲的寫照嗎?
綻放的苦楝,紫色的高尚沉靜的花,優雅的微笑著,迎接新的每一天,是日本的少女我等的,幸福與榮譽……

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在書架的另一側,肩膀抵著肩膀,讀書時低低的笑語聲,總是敲動初子的心扉。
春天的苦楝花那樣美麗,就像是早季子同學與雪子同學,令城內滿開的杜鵑花都相形失色。
初子拚命地忍住眼淚沒有哭出來。
一定只有神明大人才知道吧。
那是十七歲的山口初子,昭和十二年春天所發生的小小的事情。

  1. 2016/04/01(金) 15:03:07|
  2. 原創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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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品雙胞胎

Author:貓品雙胞胎
由淺色貓(姊)與半成品(妹)組成。
熱愛漫畫的百合控。部落格私心領航全力全開。

淺色貓(姊)
本名楊若慈,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碩士。
研究領域:大眾文化、台灣本土言情小說。
曾獲教育部性別平等教育碩博士論文獎助、國藝會創作補助。小說、散文獲文學獎若干。以「若慈」、「淺色貓」、「楊双子」為筆名創作言情小說(萬盛、飛田出版)、動漫畫同人誌及各種嚴肅文學與大眾文學。
著有學術專書《那些年,我們愛的步步驚心:台灣言情小說浪潮中的性別政治》(秀威,2015)、大眾小說《撈月之人》(奇異果文創,2016)等。

半成品(妹)
本名楊若暉,歷史學系研究所碩士。
研究領域:ACG文化、百合迷文化。
原本朝著漫畫家的方向前進,出了同人本之後發覺寫評論比較明智。
著有《少女之愛:台灣動漫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獨立作家,2015)、《少女的庭園:台灣百合文化史》(白象,2014)。
2015年6月19日歿,享年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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