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品'漫畫中毒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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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第十八屆南投縣玉山文學獎】〈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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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第十八屆南投縣玉山文學獎小說組優選獎,〈竹花〉

大家好,我是淺色貓(也是楊双子[姊])。

2015年半成品(楊双子[妹])過世,夏日將盡之際,我爸帶我去釣魚。
我望著水道裡白色的漩渦,忘記對身邊的誰說了一句:「我要來寫一篇釣魚的小說。」

這句話,我到底有沒有對她說過呢?
我竟然想不起來。
但無論當時我對誰說了,這句話確確實實是對她說的。
我要寫一篇關於釣魚的小說。

2016年8月17日,我飛抵北海道,傍晚時得知獲得南投縣玉山文學獎短篇小說優選。
篇名〈竹花〉,寫明治四十二年的南投堡,張家大厝沒落的三房和新興的六房裡兩個少女相遇與相知的日常小事。
這就是那篇關於釣魚的小說。

(雖然遲至現在才想到要放出來,嗯)

〈竹花〉
文/楊双子


那是寬眉從女學校卒業的春天。
茄苳樹的花朵盛放,貓羅溪的水位高漲。
日頭照耀的時候,泥土地踩著有熱氣,春風吹拂,卻令人身軀發抖。
就是那樣的春天,寬眉從臺南廳的長老教女學校卒業,住進家裡在南投堡牛運堀蓋起的一落新厝。那個時候,寬眉結識了那個名為青的女孩。
青原本喚作「青的」。
青的阿母生養許多孩子,包含夭折的,全部隨意命名。青上面的兄姊是「大的」、「白的」、「黑的」、「憨的」、「巧的」……。青出世那時屁股有塊特別大的青斑,所以叫「青的」。
寬眉受不了,教青把名字讀作國語發音。
「青」(AO),啊喔。
青細聲在嘴巴裡唸著。啊喔,啊──喔,啊喔。
然後青抬起頭,對寬眉露出微笑。
青的家裡沒有田地,兄姊年紀大的跟著族叔到臺中城做工,餘下的留在牛運堀分攤家務,跟隨阿母零碎幹活。
小小的青,每天的活計是清洗水缸,打水儲水,到水圳割水藻餵鴨。以前青也跟著阿母阿姊到包尾一帶幫農,鎮日的削蘿蔔、漬蘿蔔。
那是以前。
青原先還跟姊姊們輪替著洗衫洗褲,如今都少做了。
前兩年青那個「大的」哥哥教會她游水掠魚,往後青靠著這項本事每天能給家裡加兩樣菜,母姊甘願讓她滿山遍野去走。
講到魚,青就會笑,像她小聲唸著啊喔那樣。
十六歲的寬眉結識十歲的青,那一年是明治四十二年。
文明開化的年代。
縱貫鐵路貫穿島嶼臺灣的年代。
女子解開小腳進女學校讀書的年代。
明治四十二年的那個春天,青說她想看看竹子開花的模樣。


寬眉和青第一次說上話,是在張家大厝後邊的竹林。
青走在竹和竹的中間,伸手一支一支的摸。
仔細看了才知道不是摸,是用手掌圈握竹子。
「這樣有什麼趣味嗎?」寬眉說。
「哦,我在尋釣竿。」青說。
青還在握竹子,話講完才把目光掉轉過來看人。
「要四、五尺長,不要太重的,也不要太粗。」青說。
「這支不行?」寬眉隨手指著一支。
青看一眼,搖頭。
「太沉了。」
「真講究,妳也懂釣魚?」
青笑起來,沒有回答。
那是寬眉和青第一次說話。
早在見面說話以前,寬眉就知道青了。
青一家住在張家大厝最外邊的外護龍,緊傍作為地界區隔的茂密竹林。
竹林出來,越過貓羅溪的支流,再過街道,就是寬眉入住不久的新厝。
自街道眺望竹林,寬眉偶爾看見青的小小身影穿梭其間。
寬眉終於走進竹林跟青說話的那一天,春風吹來寒意,竹管和竹管在風裡清脆作響。日光從竹葉縫隙篩落,照在青的臉上放光。


寬眉尾隨青到溪流邊去。
青帶著那根砍折下來、去除細枝的竹竿,竿尖綁上棉線,棉線綁樹枝和石頭,最下端綁住一截紅紅的杜蚓仔。
咚。
杜蚓仔和石頭小聲入水。
樹枝在水面的小小波浪裡浮沉。
第二陣春風吹過樹梢的時候,青拉動竹竿,魚兒隨線出水。
青握住魚身,輕拉釣線,杜蚓仔就從魚嘴滑出來。
「真厲害!」寬眉說。
「小聲,魚會著驚。」青說。
話說完,魚扔進竹簍,竹竿晃動,杜蚓仔和石頭再次下水。
「沒有鉤子也能釣魚?」
「要等魚吞蟲入腹才拉線,著急就釣不著。」
「為什麼不用鉤子?」
「鉤子沒處買,我大的哥哥說,大城有賣,給有錢人買的。」
「哦……。刺竹的短刺,不能做鉤子?」
竹竿上的棉線前後搖動。
青沒拉竿,側頭過來看著寬眉,像是第一眼看見她。
「我叫『青的』,妳號叫什麼名?」青說。
「叫作寬眉。妳為什麼叫『青的』?」寬眉說。
對,就是那個時候。
要到那一刻,才是寬眉與青結識的開始。


後來,寬眉常去看青釣魚。
青也釣水雞,抓鰗鰡溪蝦,涉水摸蜆仔和河蚌。
摸到田螺多半敲碎,放進竹簍,浸在溪裡過夜,隔天要是看見白鰻或鯰仔,就是難得的大收穫。
但青最喜歡魚,喜歡釣,也喜歡講釣魚。
釣起魚,指給寬眉看,說這是紅貓,溪哥仔,鯽仔。
青也講釣具。
小樹枝作浮針,小石頭作沉錘。
就地隨手挑撿,說著「這太細枝,自水面上看就看不明顯」、「石頭太重,樹枝浮不起來」這樣的話。
又說,竹竿應該要拿更長的,七、八尺長最好,可是現在拿不動,等年歲更大以後,要拿九尺的竹竿。
青只有講到釣魚才多話。
刺竹的短刺,像個朝天的小三叉。
對付水雞柔軟光滑的肚子,短刺比菜刀順手。
不過以短刺作釣鉤,青十次拉竿只能釣起一次。
魚會上鉤,半空中一扭身又掉進水裡。
「害我想要鐵做的釣鉤了。」青說。
青總在早飯後釣魚,日頭升到天空中央之前收竿。
用竹刺釣魚那天,收穫減少,也沒有多釣片刻。
「中晝太熱,釣不著的。」青說。
「為什麼?」寬眉說。
「不知道。落大雨也釣不著。」青說。
小小的腳板踩進水裡,青沿著溪緣的水草亂石摸出竹簍。
寬眉湊過去跟青一起探看竹簍。
一尾漆黑泛青光的大鱸鰻在簍底蜷翻,尾巴掀濺水珠。
水珠子落在青的笑臉上。
寬眉看著那臉蛋上滾落的水珠子,心想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的在意一個人。


南投堡的春天是茄苳花開。
那是不起眼的花,就像南投堡。
內地人蓋縱貫鐵路,從基隆到高雄,去年春天全線通車。
蒸汽火車駛經臺灣中部的臺中廳,彰化廳,員林郡,飛馳在文明的科學的鋼鐵軌道上面。可是,唯獨沒有伸進南投堡的蒸汽火車支線軌道。
南投堡是南投廳的廳治所在。
寬眉幼年跟著阿母娘家的女先生讀書,讀過南投堡的歷史。
清國乾隆之世,漳人已經在此開墾。南投堡是臺灣中部山區的重要城鎮,漢人要進高山,蕃人要進市街,非經此地不可。
可是縱貫鐵路的支線沒有開進南投堡。
現今所見,只有輕便臺車的鐵軌。南投堡的人們講,日本人的甘蔗糖廠就要開進南投嘍。放眼都是那種輕便車的軌道。
寬眉從臺南廳到南投堡,要兩天的時光。
從臺南廳到彰化廳,在寬眉阿母的鹿港娘家過夜,隔日天光,輾轉搭輕便車進南投的新厝。
寬眉阿爸是南投堡牛運堀人,青年時期便走闖彰化廳、臺中廳,前些年回鄉蓋起新厝,始終不得閒空駐足幾日。寬眉卒業離校,臺中廳的家裡只有工作、讀書的兄弟,索性攜著奶母和使用人們進南投堡小住。
若在臺中的家裡,就要做女紅、花藝,學習操持家務。
在鹿港的黃家,就成日跟著妗母阿舅、外婆外祖進出地方活動。
那種時候,寬眉總聽見人說她那雙沒上裹布的大腳。
「現在是日本人的時代了!」
有一回,年輕的屘舅當面向對方辯駁。
「解足是反映文明世界的潮流啊!」
屘舅說話有一腔豪氣。
寬眉在心底附和屘舅的論調,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可是寬眉忘記對屘舅說,女學校裡面已經不講「日本人」了,大家講的是「內地人」。
身在南投堡多輕鬆啊。
無事可做,天不落雨,寬眉就去看青釣魚。
風吹來溪水潺潺,有水流的氣味,泥土的氣味,有濃濃的魚的氣味。
水面波光閃耀。
青望著水面的眼神專注。
釣獲少的時候,寬眉問過青這樣有趣味嗎?
青只說水流每天都不一樣,每一刻都不一樣啊。
寬眉不看溪流,看著青童稚的側臉,可以看一個早上。
──我跟這個孩子是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
寬眉的心底浮現這樣的問題。
像是茄苳的小花掉落水面,暈開心湖的波紋。
沒有答案。


寬眉早就知道青了。
青是寬眉的遠房堂姪女。
寬眉的阿爸出身牛運堀張家大厝第六房,是六房的獨孫。
年青阿爸受到鹿港光緒進士黃家的二房青睞,跟隨從事筆墨紙業,幾年後在臺中成家立業。下嫁牛運堀張家六房子弟的寬眉阿母,正是黃家二房的女兒。
日後寬眉的年青阿爸經手一批聖書印刷,開始讀起聖書。寬眉和其中一個哥哥,因著這樣送到臺南廳去讀長老教學校。
入學那時,寬眉十三歲,阿爸說要在南投堡蓋新厝。新厝落成沒人入住,空著等到寬眉卒業。
寬眉進到南投堡新厝,知道隔著街道、隔著溪流的張家大厝,就是阿爸出身的張家。
張家人口眾多,分房以後沒有祖宗約束,各自過日子。
大厝裡面,靠近正身的廂房護龍是扞家的大房、二房在住。
寬眉阿爸六房那支,遷出張家大厝以前,必須穿越步道、廂房與過水廊,才能到達正身大廳。
青是張家最沒落的三房之後。青的阿爸亡故後那幾年,一家母子搬了又搬,終於落腳在大厝最外邊,傍著竹林地界的外護龍。
那天寬眉興起,釐清族譜排輩,明白青是她的堂姪女。
可是寬眉沒對青說。
寬眉只是看著青的側臉,想要辨識兩人的相同和相異之處。
寬眉沒有答案。
那是不是就像南投堡一樣?
縱貫鐵路南北貫通臺灣,一條支線也沒有伸進南投堡。
寬眉是臺中廳,是鹿港區和臺南廳,是有蒸汽火車奔馳的鐵道。
青是南投堡,是靜靜開落的茄苳花。


青以棉線或絲線作釣線。
線要錢,青從來不多帶,若是斷線,就摸蜆仔捉溪蝦補足收穫。
那天,青的第一竿就勾著水流底下的石頭,白白斷去一條線。
「聽人講,女人的長頭髮也可以用。」青說。
「什麼?」寬眉問。
「可以作釣魚線。」
青一臉正經的看著寬眉。
寬眉有一頭紮成粗辮子的烏黑長頭髮。
長長的髮絲六根一束,五根一束,四根一束,一束一束接成六尺長的釣線。
青拉起第一條溪哥仔的時候,釣線從第二束和第三束頭髮之間滑脫成兩段。
撲通。
溪哥仔跟頭髮綁著的杜蚓仔一同鑽入水底。
五根一束,四根一束,三根一束……
「若是不趕緊釣起來,我就要變光頭了。」寬眉說。
「剛才只是沒綁好。」青說。
寬眉看著青的側臉。
青看著水面。
「妳沒有把釣魚當作做事,純粹是喜歡。」寬眉說。
「對。」青說。
「妳注意我的頭髮很久了。」寬眉說。
「對。」
青小聲說,轉頭對寬眉笑起來。
「我聽人講,蕃人用魚藤毒魚,我試過,沒有用。不過,原來女人的長頭髮真的可以用。」
寬眉想板起臉教訓幾句「不能作弄大人」,卻忍不住笑出來。
隔天早晨,寬眉把一捲線塞到青手裡。
青低頭看手裡的線,片刻才把臉抬起來看寬眉。
「要珍惜著用。」寬眉說。
青看著寬眉沒說話,眨著眼睛。
那雙眼睛像清澈水流的波光閃耀。
「要說多謝。」寬眉說。
「多謝。」青說。
「只是因為,我不想要變光頭,知道嗎?」寬眉說。
青終於笑起來。
寬眉受到那笑意感染,心底有花如笑靨綻放。
「青。」
「嗯。」
寬眉伸手撫摸青的腦袋,那頭黑亮的頭髮。
「妳的頭髮跟我是一個樣子的,未來留長以後,不要拿來作釣線,那樣太可惜了。」
「也沒有什麼可惜的啊。」青說。
「妳生得好看,以後會嫁到好人家。」寬眉說。
「阿母講,我以後要嫁給那個蓋土角厝陳家的兒子。」青說。
寬眉輕輕撫摸青的頭髮。
宛如青的魚餌下水那樣安靜。


寬眉對青說起那些文明的城市的事情。
縱貫鐵路會到達的大城市,那裡有給內地人孩子讀書的小學校,有給本島人孩子讀書的公學校。
讀完小學校,上面還有中學校。
在島都臺北廳,甚至有給女孩子讀的女學校。
寬眉說,舊時代的書房和新時代的學校完全不同。
鹿港黃家為女孩子們請了女先生,以家裡一個寬敞的廂房作書房。寬眉和表姊妹們在那裡習字帖,學句讀,背《千字文》、《千金譜》,讀女誡……。
青問,女誡是什麼?寬眉說,那不重要。
新時代的學校教導怎麼講國語,學唱歌和跑步,學畫圖。
「時代不同了。」寬眉說。
青注視著水面。
波浪裡小小的樹枝浮浮沉沉。
青嘴唇動了動。
寬眉靠近去聽青含在嘴裡的聲音。
「時代不同,猶原是有錢人才可以讀書。」青說。
寬眉靜了靜,就過去輕輕摸青的頭髮。
其實寬眉不是讀公學校。
文明開化的明治時代,是內地人的時代。
內地人讀的小學校比本島人讀的公學校要多,寬眉八歲被阿母送到鹿港黃家跟著女先生讀書,十三歲轉去臺南廳讀長老教女學校。
儘管都是「女學校」,長老教女學校跟臺北的女學校不一樣。到島都臺北讀女學校,叫作島內留學,能在那裡讀書的女孩子,將來還可以去內地升學。
如果青是南投堡,寬眉是臺南廳彰化廳臺中廳,內地人就是臺北廳。
是什麼造成這個差別呢?
寬眉沒有答案,為此困惑沉默。
可是寬眉會再講起別的,講在教會女學校的事情,像是讀聖書,學演奏樂器,像是學習漢文也學習國語。
您辛苦了(GOKUROSAMA)。
真多謝(ARIGATO U GOZAIMASU)。
寬眉會在青的耳邊簪上早晨摘落的玉蘭花,教導青簡單的國語。
寬眉說學會國語,以後日子會更好過。
春天(HARU)。
花(HANA)。
寬眉說,青要學會記住花期,等年歲更大,不用錢也有香花可以簪髮。
青沒說話。
寬眉繼續說,玉蘭花(TAMARAN NO HANA),茉莉花(MATSURIKA)。
「釣竿的國語怎麼講?」青說。
「釣り竿(TSURIZAO)。」寬眉說。
青就反覆地在嘴裡念著,吱哩喳喔,吱哩喳喔。
「真想看看大城裡面,賣的是什麼款模樣的吱哩喳喔。」青說。
寬眉沒說話。
春天的風從水面吹拂上來。
溪水流動,那水道漩渦裡有層層白色的泡沫。
要是青生在張家的六房,不是三房,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寬眉心頭浮現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疑惑。
去鹿港黃家的女書房讀書,去教會女學校讀書嗎?
會像那些親近內地人的人家,讓子弟改口使用國語的稱謂嗎?
阿爸(TOSAN)、阿母(KASAN)。
哥哥(NISAN)、姊姊(NESAN)。
「我不懂花,只有喜歡竹子。」青說。
寬眉彷彿從白色泡沫的漩渦裡醒過來,看向身邊的青。
「平常時拿來做牆圍,做掃帚和竹簍,也可以做釣竿,葉子可以綁粽,筍子又好吃。沒有什麼比竹子更好的了。」青說。
寬眉想了想。
「竹子的花,我是沒看過。」
「我也沒看過。聽人講,竹子開花叫作竹米,可以吃。不過竹子一開花,竹林會全片枯死,那是歹吉兆,會帶走附近活人的性命。」
「真好笑,那是迷信。」寬眉說。
「性命提去也不要緊,我想要看看竹子開花的模樣。」青說。
「我在猜,妳也想嚐一嚐竹米的滋味。」寬眉說。
青就低頭小聲的笑。


寬眉送釣線給青以後,青偶爾帶點小東西來給寬眉。
熟透的黑色的桑葚。
飽滿的紅色的刺波仔。
圓滾滾的黑亮的烏甜仔菜小果實。
今天帶來的是酸藤的嫩葉。
青每用雙手捧來,手掌心染成紅紫色的、烏青色的。
寬眉受不了,拿出巾帕在水裡擰濕了為她擦手。有的時候,去輕輕摩娑那瘦小的手掌,那肌膚粗糙的手掌。
酸藤嫩葉吃著酸酸的嘴裡生津。
寬眉沒吃過這種東西,起初不願意嘗試,青說不試看看怎麼知道,又說聽人講蕃人打獵就吃酸藤止渴。
「不過這不能吃多,會不舒服。」青說。
「不舒服是怎樣?」寬眉說。
「腹肚痛,嘴舌麻。」青說。
「妳又是聽人講的。」寬眉說。
「不是,我吃過。」青說。
「……。」
「也很想要吃一次牛肉看看。」
「牛肉嗎?」
「南投沒人吃,大的哥哥說,大城裡有人吃牛肉。阿姊吃過嗎?」
寬眉沒有吃過,內地人才吃牛肉,也鼓吹本島人吃。
「牛肉好吃,比豬肉和雞肉好吃,吃了體魄會強健。吃牛肉是反映這個文明世界的潮流。」
寬眉說完,又遲疑。
「真好。」青說。
「不過我沒吃過幾次。」寬眉說。
「這樣,要是我有錢了,請阿姊妳每天吃牛肉。」青說。
寬眉失笑出聲。
青也笑起來,目光從水面掉轉過來看人。
那雙眼睛裡有光,比溪流反射的日光耀眼。
「大城比南投的大街還要熱鬧嗎?」
「熱鬧啊!有蒸汽火車,有煤油燈。暗時點起燈火,街路光明,四處都是人。火車出站入站的時候,汽笛聲嗚嗚的響。」
「會有一天,南投也有火車頭開進來嗎?」
「當然是會的,已經是新的時代了。女學校的老師有講過,內地人的鐵軌也要爬上阿里山了,上山、下海,想要去哪裡,就去哪裡。」
「海啊,真好,我也想看看人講的大海。」
「可以的,總有一天。」
是嗎?青小聲的說,我這世人可能看到竹子開花,勝過看見大海吧。


寬眉教導青講國語,喜歡聽青嘴裡滾動那些聲音。
山(YAMA)。
河(KAWA)。
雨(AME)。
梅雨(TSUYU)。
寬眉也教導青怎麼綁髮辮,怎麼照顧長頭髮。寬眉喜歡青乾淨整潔的模樣。
「學這可以做什麼?」青說。
「妳以後會嫁到好人家的,先學起來才好。」寬眉說。
「就算講不是嫁給陳家,也是嫁給我們萬土表舅公他家的,我叫表兄的其中一個。」青說。
「這個時代變化很快,過兩年,妳可能可以讀一、兩年的書。去大城裡,也有女人可以做的工作。那個時候,可以賺錢,坐火車,可以去海水浴場。未來生作什麼樣子,現在我們怎麼會知道。」寬眉說。
日頭漸漸爬起來,照得樹蔭幽綠。
春天快要到盡頭了,日頭越發赤焰。
青把釣上的魚扔進竹簍,低頭要換杜蚓仔。
寬眉把青的手拉過來,放了東西進去那手掌心。
是油紙裡包著的一塊砰米芳。
青看了一眼,眼睛抬起來看寬眉,又低頭看一眼手心。
「吃吧。」寬眉說。
「聽人講,是白米去砰的。」青說。
「還真厲害,什麼都能聽來。」寬眉說。
「聽講這很貴,只有大城才有。」青說。
「只是因為,妳請我那麼多次,要換我請妳。」寬眉說。
「這很貴的呢……。」青說。
「說多謝就好了。」寬眉說。
青沒說話。
寬眉沒說話。
青低下頭,過了小半天,小口小口咬起那塊潔白芳香的砰米芳。


春天尾聲的雨季,天未放光就開始落雨。
雷霆雨勢,奶母不讓寬眉出門。
奶母說,落雨還去溪邊,又不是蕃人。
撐傘站在新厝外埕,越過街道,越過溪流,會看見小小的身影浮現在竹林之間。
「青會在那等我。」寬眉說。
「孩子人哪裡在講約定,事情過兩天就放忘記了。」奶母說。
那場雨下了好幾天。
稍稍放晴的那天,破曉時分寬眉就到溪流邊去。
青不在那裡。
寬眉想,只是太早了。
掛在樹梢枝頭的雨水一點一滴落下來。
日頭有光,照映溪水波紋閃閃發亮。
雨後高漲的溪水聲音嘩嘩作響。
白頭翁的鳴叫清亮,穿透溪水聲響。
寬眉聽見胸口裡心臟砰砰比鳥鳴還要大聲。
只是,寬眉想,只是正巧跟青錯過一天。
日頭漸漸大亮,把林蔭照深。
樹蔭下寬眉站立不動,努力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只是,寬眉想,不是只是,是不是不應該給青那塊砰米芳?
寬眉鼻頭發酸,眼前瀰漫水霧。
春風吹得林葉沙沙。
那風裡有東西輕輕碰到寬眉的手。
是青的竹竿。
「阿姊,我等妳好多天呢。」
青說著走到寬眉身邊。
「今早沒落雨,我猜阿姊會來,去大街那邊跟人換這個。」
青說,把什麼遞過來寬眉手邊。
是報紙包著的一段油炸粿。
「只是幾尾鰗鰡換來的,妳別棄嫌。」
青說,抬起頭對寬眉笑。
那眼睛裡有光。
寬眉俯身去把青摟進懷裡,把熱燙的眼皮壓在青那小小的肩膀上。
寬眉想說,我帶妳去搭火車,去看看大海吧,我帶妳去大城裡買釣鉤。
可是,寬眉想不出來,要怎麼樣才能做到這些事情。
寬眉只是把熱淚壓在青的肩膀上。
青慢慢的,輕輕的,撫摸寬眉的頭髮。
像寬眉過去撫摸她那樣。
「未來,妳會嫁到好人家的。」寬眉說。
「未來的事情我不知道,不過阿姊妳,」青說,「妳是這世間第一個對我好的人。這件事情我知道。」


如果青生在臺中六房,如果青生在鹿港黃家,那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青過繼給大房、二房,如果青不是住在竹林邊外護龍的三房,那會是什麼樣子?
寬眉心內從來沒有這樣多的困惑。
如果青的阿爸沒有早亡,那會是什麼樣子?
會不會青可以讀書,可以吃好的,可以過好的?
如果,寬眉想,如果我可以讓青讀書,可以讓青吃好的過好的……。
寬眉深陷困惑。
那困惑就像是,是什麼讓南投堡是這樣的南投堡,是什麼讓臺北廳是那樣的臺北廳?就像是,寬眉想,為什麼有的人生成那樣的內地人,有的人生成這樣的本島人呢?
寬眉沒有答案。
如果,寬眉心想如果青是我的妹妹,那會是多好的事情啊?


春天進入夏天,是眨眼間的事情。
忽然天氣就熱起來,泥土地蒸騰,日頭下石頭會燙腳。
奶母說,也應該回去鹿港嘍。
「小姐今年要做十六歲,還是早日回厝裡準備七月七,要拜七娘媽。」奶母說。
奶母是鹿港黃家的使用人,待寬眉與兄弟全部離乳以後,專門照顧唯一的女孩寬眉。
女孩子做十六歲,得先回阿母娘家。
寬眉留戀南投,留戀那個小小的女孩青。
「不是還有一個月嗎?」寬眉說。
「愛講玩笑,敢講小姐要在南投找夫婿?」奶母說。
寬眉不說話。

青不說話。
溪流邊寬眉坐在青身旁,看著青的側臉。
青看著溪流水面。
「我會回來看妳。」寬眉說。
可是青不說話。
「我買鉤子回來給妳。」寬眉說。
青沒辦法說話,牙齒咬著牙齒,沒有聲音的流眼淚。

寬眉不說話。
嵌螺鈿的黑檀木八仙桌,桌面散落紅紙特別刺目。
做十六歲的熱天已經過去。
大姑娘了,小姐生得真好。帶來紅紙的媒婆說。
哪裡,今年才做十六歲。阿母說。
不過我們小姐真的生得好看,頭腦又真好。奶母說。
這施家的少爺,讀日本書的。媒婆說。
我們小姐的外祖,那是鹿港進士黃家的後人……。奶母說。
唉,如今畢竟是日本人的時代了。阿母說。
看看這許家少爺也真好,讀日本書以前進過書房的。媒婆說。
許家少爺生做什麼模樣?奶母說。
那是一表人才哦!媒婆說。
外表好講,年歲不要太大,我們十八歲才要嫁。阿母說。
這當然,千金小姐準備嫁妝也要一冬,就是先參詳。媒婆說。
寬眉不說話。
小姐真恬靜。媒婆說。
古早哪有讓女孩子聽這款事情的。阿母說。
時代不同了。奶母說。
真實的,時代真正不同了。媒婆說。

寬眉不說話。
時代真正不同了。
漳州人牛運堀張家的阿爸,可以跟泉州人鹿港黃家的阿母成婚。
漳人和泉人流血爭地盤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是日本帝國的時代。
縱貫鐵路貫穿島嶼的,女子解開小腳讀書的時代。
是文明的進步的時代啊!
可是青說,時代不同,猶原是有錢人才可以讀書。
如果施家的許家的少爺,不是生在施家許家,那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他們生在張家大厝最外邊的外護龍,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他們要為了吃飽,整天想著做工,會是什麼樣子?
「等講親了後,作夥去南投新厝看看。」阿母說。
「可惜小姐的孩子伴不住那裡了。」奶母說。
「就是妳先前講的,會釣魚的,給人買去城裡那個。」阿母說。
「對,夫人記性真好。」奶母說。
「不是記性好,寬眉教人家講國語的,不就只有那一個嗎?」阿母說。
「對,對,小姐教那幾句國語多標準,人聽著都喜歡。」奶母說。
寬眉沒有辦法說話,牙齒咬著牙齒。
那個夏天,青的阿母把青賣人。
說是賣到大城的藝旦間。
轉述這件事的奶母那時笑說,十歲是年歲有點大了,好在人不棄嫌,褒她國語講得真好,這樣講起來,小姐妳是那孩子人的貴人呢。
送到藝旦間,是什麼意思?寬眉問。
藝旦啊,自小要學習唱曲,學詩文和琵琶,以後在酒樓和藝旦間表演,也會上戲臺演戲啊。奶母說。
講國語那件事情又是怎麼樣……。寬眉說。
時代不同了,藝旦也要學國語嘍。乳母說。
好,這樣也好,有飯吃,能讀書了。寬眉說。
寬眉想,也許,總有一天青可以搭火車,去看大海。
也許青賺錢,可以買鐵做的釣鉤,可以吃牛肉。
可是深夜的柔軟被褥裡面,寬眉閉起眼睛,總會彷彿看見青。
青的眼睛裡有光。
比月光皎潔,比日頭照在水面波光還要閃耀的光。

來吃飯(GOHAN O TABEMASU)。
牛肉飯(USHIMESHI BUKAA KE)。
海(UMI)。
去看海(UMI O MIMASU)。
寬眉買到一個漂亮的鉤子。
灰銀色的,鐵做的釣魚鉤子,日頭底下熠熠生光。
最早先是問奶母,可以託那拉雜細車的,買一個好的鉤子嗎?
奶母說那孩子人不在牛運堀了啊。
寬眉執意要買。
趁著雜細車拉進黃家的前埕,寬眉混在使用人裡面去問那拉雜細車的,可以託你買一個釣魚的鉤子嗎?
「魚鉤貴森森,不如買這個水粉,坐日本大船來的,妳生作標緻,擦這水粉多好。」那拉雜細車的說。
那時候使用人們才發現寬眉。
回頭寬眉就受禁足,久久不能出二門。
奶母說,小姐真想要那鉤子,做什麼用啊。
寬眉說,只是買做紀念。
奶母就搖搖頭。
釣(TSURI)。
釣鉤(TSURIBARI)。
今天,不去釣魚嗎(KYOO WA TSURI NI IKIMASEN KA)?
寬眉跟阿母、奶母和使用人們去小住幾日那南投牛運堀的新厝。
早晨天光,寬眉就去溪流邊,去走那片竹林。
寬眉想像青讀書,吃飯,長頭髮紮成辮子的模樣。
來來回回走在那竹林與溪流的時候,寬眉手指頭捏著那支鐵做的釣鉤,把小小的冰冷的鉤子捏得溫熱,有時錯覺那鉤子柔軟下來。
強風吹拂的時候,竹管和竹管碰撞有聲。
深秋的風吹來有寒意,日光穿透竹葉縫隙像碎玉搖曳落下。
光(HIKARI)。
溫柔的光(YASASHI I HIKARI)。
妳眼睛裡的光(ANATA NO ME NO HIKARI)。
阿姊妳。青說。
寬眉彷彿聽見那樣的聲音。
青說,妳是這世間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寬眉眼睛裡面瀰漫水霧,看出去竹林有白色泡沫如花綻放。
流淚沒有用,寬眉不流淚,只是看見眼前有花綻放。
那像是溪流水道裡白色的泡沫。
像是竹子開出串串的白花。
竹子開花,花開後死。
有風穿過寬眉的胸膛,咻咻作響,那是花開有聲,是神明的細語,比風聲,比鳥鳴,比竹管碰撞的聲音還要明晰。
寬眉想,青可以吃好的過好的,可以搭火車,看大海吧。
可是,青會為此歡喜嗎?青還能夠去釣魚嗎?
那個青,會再那樣笑起來,眼睛裡有光嗎?
竹子開花,花開後死,會帶走活人的性命。
寬眉就每天看見一次淚光裡竹子串串開花,像是每天死過一次。
  1. 2017/02/05(日) 18:14:06|
  2. 原創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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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品雙胞胎

Author:貓品雙胞胎
由淺色貓(姊)與半成品(妹)組成。
熱愛漫畫的百合控。部落格私心領航全力全開。

淺色貓(姊)
本名楊若慈,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碩士。
研究領域:大眾文化、台灣本土言情小說。
曾獲教育部性別平等教育碩博士論文獎助、國藝會創作補助。小說、散文獲文學獎若干。以「若慈」、「淺色貓」、「楊双子」為筆名創作言情小說(萬盛、飛田出版)、動漫畫同人誌及各種嚴肅文學與大眾文學。
著有學術專書《那些年,我們愛的步步驚心:台灣言情小說浪潮中的性別政治》(秀威,2015)、大眾小說《撈月之人》(奇異果文創,2016)等。

半成品(妹)
本名楊若暉,歷史學系研究所碩士。
研究領域:ACG文化、百合迷文化。
原本朝著漫畫家的方向前進,出了同人本之後發覺寫評論比較明智。
著有《少女之愛:台灣動漫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獨立作家,2015)、《少女的庭園:台灣百合文化史》(白象,2014)。
2015年6月19日歿,享年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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