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品'漫畫中毒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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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今天,你也穿越了嗎?」(下)──交錯時光的性別權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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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現代女V.S.古代男」組合成為穿越愛情故事的主流,並且連現實中的中國青少女都想要花錢穿越回清朝時,其實已經悄悄地點出穿越愛情故事為女性閱聽人所帶來的快感──當然穿越愛情故事並非沒有男性閱聽人,不過這條血脈是日本少女漫畫→台灣本土言情小說→中國電視連續劇,愛情作為題材核心已大致劃分出性別客群,尤其「穿越愛情」這個類型是以台灣本土言情小說為重心茁壯生長,閱聽人的性別化就愈發鮮明──換句話說,穿越愛情故事必然存在某些元素,觸動了華文圈的無數女子。

  當然,一切都還是要話說從頭。
  就在最近,研究所一位學妹跟我提起她喜歡穿越劇,並表示她覺得近期的穿越戲碼真是太多了,連台灣都風行起來。我問她是否知道穿越愛情故事的源頭其實是台灣,而且比中國早了至少十年。她顯然不知道,如同大多數沒有接觸台灣本土言情小說的中國穿越劇觀眾一樣。
  事實上,1993年席絹借著《尼羅河女兒》的靈光開啟了「穿越小說」這個類型的濫觴後,台灣本土言情小說內部很快展開了一場屬於這個子類型的實驗遊戲。我們所能想像到的「穿越時空」的排列組合,一時紛紛出籠,各顯神通,最後才慢慢收束在「現代女V.S古代男」的組合下,而且不像中國穿越劇熱愛清穿(清朝穿越劇),在台灣本土言情小說,這些穿越時空現代女子的足跡完全可以踏遍唐宋元明清等各大朝代,更別說有許多現代女子徜徉在架空的虛構古中國世界之中。

(言情小說穿越子類型四種可能的「穿越」模式)
穿越

  上述表格我列出四種比較可能出現的穿越模式,儘管今天穿越愛情故事多以第一種模式「現代女V.S古代男」(現代女主角穿越到過去與古代的男主角相遇)為主流,但實驗期間其他組合出現於市面的頻率其實也不少。萬盛出版社一位作家凌飛揚是一個有趣且具代表性的例子,雖然現在看來她僅是相當冷僻且不為人所知的作家。
  凌飛揚於1995年出道,出道後連續四本的系列作都以穿越時空為主題,明顯展現她對各種組合模式進行的書寫嘗試:《大滿皇朝金格格》(1995)是第一種模式和第二種模式的雙主線發展;《百分之百星格格》(1996)是第三種模式作品;《超時空保鏢》(1996)為第四種模式作品;《2100古靈精怪》(1996)則是描寫西元2100年未來時空的女主角穿越回中古世紀與古代男主角相遇的第一種模式變體。可以這麼說吧,凌飛揚意外地為這場實驗遊戲留下了註腳,為我們揭示穿越時空題材此時正處於多方實驗的階段。
  「穿越小說」這個類型的形成過程,在本土言情小說裡即使不是一場實驗大混戰,至少也盛大到令言情小說界裡人盡皆知。言情小說大腕作家于晴2004年創作穿越時空題材的《追月》時,甚至口出「這種題材至少縱橫沙場十年」一語,自認算是走了回頭路。
  而後,這場實驗一路隨著網路盜版延燒到中國,一併點燃了中國網路小說中的「穿越」聖火──儘管有些人認為,2004年金子在晉江文學網發表的《夢回大清》乃中國清穿小說的鼻祖,但這顯然沒有留意到台灣言情小說長年遭中國網路大量盜版最終為中國網路小說所造成的影響──中國清穿三大山效應導致了中國穿越小說、戲劇風潮的出現,確實是不爭的事實。似乎因為作品集中湧現,甚至還有了「2007穿越年」一說。

  然而無論是台灣或是中國,「現代女V.S古代男」的王道組合都成為穿越愛情故事的典型公式。為什麼不是其他組合,而是這個組合?這正是本文第一段要問的,究竟主流的穿越愛情故事(現代女主角穿越到過去與古代的男主角談戀愛)存在著什麼元素,觸動了華文圈的女性讀者與觀眾?事實上,關鍵就在「權力」的彰顯。
  「穿越時空」的主題令兩個「時空」並置,而從古代到現代之時間軸線的明顯差異,不但指出時空與時空之間必然存在的落差,通常還呈現「現代時空」比「古代時空」更具備「優勢」的觀點。就這一點來說,愛情類型以外的穿越故事經常也展現出這個因為時空而造成「權力」落差的特色。畢竟,以現代人的觀點來說,現代文明比古代文明優越得多,因此故事主角即使在現代相當平凡,一旦到了古代,也會因為時代的文明差距而變成先知一類的能人異士。《尋秦記》或《回到明朝當王爺》這類現代男性回到古代的穿越小說,就充分表現出現代人如何透過現代知識躍升為具備社會地位並且坐擁嬌妻美眷的人生勝利組。
  然而,若說這樣的故事安排,相對通俗化地呈現了現代男性對「權力」的慾望與想像可能是什麼樣的構圖(粗俗點說,就是「有錢有勢有女人」),那麼這一大票女人穿越時空回到古代,往往執著追求的是愛情(一夫一妻制的!)而非社會地位或改變歷史,彰顯的又是什麼樣的權力慾望與想像?

  說到這份上了,我們終於能夠回到本文的標題。
  是的,那就是「性別權力」。
  就像言情小說穿越時空題材的開山作《交錯時光的愛戀》即以女主角蘇幻兒在對照古今文明後油然而生的一句評價:「天!古代的男人都是這樣的嗎?」徹底展現出現代人對古代世界的價值判斷,一旦將古代人視為文明程度較低、有待教育開發並且有所缺憾的「人種」時,現代知識便促使現代文明(女)人提升至更高位階:她們能夠迎戰大場面(現代社會比古代複雜得多),強調自我主體性而不輕易自我貶低(現代文明帶來優越感和自我肯定),她們可以比男主角們更強甚至拯救他們於險境(在現代所習得之歷史、醫療、科學等知識成為有利武器)。
  儘管這些女主角們通常跟讀者一樣平凡無奇,但是當她們穿越時空之後,所遭遇到的古代/前現代男主角卻經常是位極人臣的將軍、高官,富甲一方的霸主、商賈,甚或是親王、皇帝,而乍看下社會地位差異懸殊的男女主角,總是無違和、無困難地在雙方間建立起一個可以溝通、對談的平等關係。這都是因為她們手握現代文明的知識武器。
  換句話說,當她們穿越時空以後,便會因為時空的錯置而得到位階的改變。在現代,她們只是平凡的上班族或女學生,到了古代,她們將可能成為那個時代最強的商人、軍師甚至影響國家生態的政治家(雖然這些名詞到最後會變成「堡主夫人」、「將軍夫人」、「皇后」、「王妃」等附屬性的頭銜)。從而我們大概可以理解,這些前仆後繼從現代穿越回古代的女性們,令古代男性臣服在她們的現代文明之下,讓她們可以跟這群社會地位極高的古代男人平起平坐,並且讓她們的專業能力獲得國家級別的看重(君不見《步步驚心》的若曦就算沒有真正跟雍正平起平坐,她也早早就獲得康熙皇帝的青睞與偏愛了),可能就是穿越故事對當代女性最大的吸引力。

  本文的上篇〈「今天,你也穿越了嗎?」(上)──從台灣夯起來的華文圈穿越風潮〉,我提及中國的網路笑話,笑話先問:「為什麼美國的穿越劇都是穿越到未來(好萊塢片《回到未來》),而中國都是穿越到過去?」答案是:「因為美國沒有過去,中國沒有未來。」
  我在莞爾一笑之餘,想到的正是穿越風潮的起因。由於未來(以及當下)的不可期待,才會把腦筋動到已經逝去的古代。就此說來,這波穿越風潮意味的是,古代時空成為一種召喚,女性們唯有挾帶現代文明以為武器,方能獲得(在現代不可得的)與男性們平起平坐的關鍵力量。「穿越時空」提供女性獲得改變權力位置的契機和空間,意識到這點之後我們才能理解,原來穿越小說所幽微偷渡的,正是現代女性仍生存在性別權力保守禁錮之時空的不平之鳴。
  這個不平之鳴可能太過幽微,太容易被商品化,導致或許不是那麼多人意識到。不過,當中國開始禁止穿越劇,我想他們至少是有這一點敏感度的了。


推薦作品:
席絹,《交錯時光的愛戀》(台北:萬盛,1993)。
郝逑,《錯亂姻緣》(台北:禾馬,1998)。
于晴,《追月》(台北:飛田,2004)。
古靈,《征服者的饗宴》(台北:龍吟,2004)。
古靈,《替身》(台北:龍吟,2005)。
古靈,《沙漠蒼鷹的慾望》(台北:龍吟,2005)。
惜之,《大周寵妃傳1清沂公主》(高雄:耕林,2010)。
惜之,《大周寵妃傳2和親之路》(高雄:耕林,2010)。
惜之,《大周寵妃傳3逆轉光陰》(高雄:耕林,2010)。

(淺色貓)
  1. 2012/10/14(日) 22:00:26|
  2. 小說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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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品雙胞胎

Author:貓品雙胞胎
由淺色貓(姊)與半成品(妹)組成。
熱愛漫畫的百合控。部落格私心領航全力全開。

淺色貓(姊)
本名楊若慈,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碩士。
研究領域:大眾文化、台灣本土言情小說。
曾獲教育部性別平等教育碩博士論文獎助、國藝會創作補助。小說、散文獲文學獎若干。以「若慈」、「淺色貓」、「楊双子」為筆名創作言情小說(萬盛、飛田出版)、動漫畫同人誌及各種嚴肅文學與大眾文學。
著有學術專書《那些年,我們愛的步步驚心:台灣言情小說浪潮中的性別政治》(秀威,2015)、大眾小說《撈月之人》(奇異果文創,2016)等。

半成品(妹)
本名楊若暉,歷史學系研究所碩士。
研究領域:ACG文化、百合迷文化。
原本朝著漫畫家的方向前進,出了同人本之後發覺寫評論比較明智。
著有《少女之愛:台灣動漫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獨立作家,2015)、《少女的庭園:台灣百合文化史》(白象,2014)。
2015年6月19日歿,享年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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